宋版《抱樸子內篇》

九九年在北京故宮成功舉辦假畫展(台北故宮博物院珍藏書畫展——日本二玄社複製),生意大好,遂假王府井校尉衚衕中央美院留學生樓陋室,成立「駐京辦」。孤身寂寞,也從俗加入某社交網站,登記個人信息時,要自我介紹。雖然也常三省吾身:謀人財而得逞乎?與女友交而脫身乎?房中術時習乎?答案每黯然神傷。輪到正經自白,乃頗形躊躇,半天憋出一句:


   「買書而外,一無所長;讀書而外,一無所好。」   


雖是真話,實在有些裝那個啥。


我葷素不忌的讀書愛好,是在家父工作的上海電影譯制廠養成的,資料室在孔祥熙舊宅頂樓幾間洋房,小屁孩嘴甜,庫管阿姨隨我自翻自借,從無忌憚。


記得小學三年級讀《何典》,雌鬼生了陰蝨,去求怕屄和尚煞癢,活鬼的兒子活死人的老婆是臭花娘。忘不了的名句是:


「不要說別樣,就是這副標緻面孔,與他肉面對肉面的睡在一處,也覺風光搖曳,比眾不同。」


不知是否兒童不宜,總之讓我對著滿屋爛斷朝報充滿期待。


讀書多且雜,對出版物的品質漸漸不滿,惟有明清以来的縹緗古艷能部分滿足老饕的偏執需求。寒齋所收第一部勉強能算古籍善本的,是在琉璃廠「文化遺產書店」所購「康熙一隅草堂寫刻本」《白氏長慶集》,自此阮囊無盈時,血汗錢全歸了舊書店。十多年來,線裝書漸擠了平裝書的地盤,不過「嘉靖黑口本」之類委實不多——參見魯迅的《野草-死後》——宋元名槧就更無力收致了。


幸與戴勝山房的合作,用珂羅版再現法書寶繪,才得與各大博物館合作,過眼過手絕無可能購藏的珍跡名品,以最貼近的材質,最完美的效果,呈現原作的微妙神韻。這種殊勝因緣,是在無數困苦中激勵我堅持下去的真正動力。


八年前為遼寧省博物館複製緙絲刺繡十種, 在瀋陽流連甚久,夤緣結識遼寧省圖書館的幾位領導,順利達成複製其珍藏典籍的意向。遼圖之藏典籍之美富,傲視海內。民國藏書刻書大家,我尊弢翁、陶湘、董康,而陶湘之藏明代閔凌套版珍籍,幾乎盡入遼圖。甄选再四,终定复制三种:宋版《抱朴子内篇》、明闵刻五色套印本《文心雕龙》、明凌刻朱墨套印本《琵琶记》。


《抱樸子內篇》二十卷,宋紹興臨安府榮六郎家刻,海內孤本。半葉十五行,行廿八字,白口,左右雙邊,版刻精整秀勁,間見抄補,雅潔精麗,得未曾有,為遼圖「鎮館之寶」。


卷末刻書牌記︰「舊日東京大相國寺東榮六郎家,見寄居臨安府中瓦南街東,開印輸經史書籍鋪。今將京師舊本抱樸子內篇校正刊行,的無一字差訛。請四方收書好事君子幸賜藻鑒。紹興壬申歲六月旦日。」道盡興廢滄桑,直是一部《東京夢華錄》。


予行途萬里,往返周折,方與遼圖簽約,依原寸原色原質地原裝裱之至高標準,限量複製皕件。戴勝精心印制,反復再四,歷近六載,方得印成。而原書之金鑲玉,坊間難有好手可制,遂求上海圖書館文獻保護修復部示範,時逾年半,乃始畢工。用仿古書皮紙,典雅樸質,與宋版氣質絕配。


一物之成,耗神費力如此,所求無非友朋切磋互賞之樂。取書而歸,把玩再四,也覺風光搖曳,比眾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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